第十二章 江阴签判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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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冰凉的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仿佛真的想将那无尽的郁愤与无奈,都拍进这木头之中。然而,拍遍了,又能如何?栏杆不会回应,夜空不会回应,脚下这片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,似乎也不会回应。
“无人会……”
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。野狼峪的兄弟们会,落马坡的五十骑会,耿将军会,甚至那金营前的风雪和敌酋都会!可在这里,在这他仕途的起点,在这本应为抗金前线的江阴,却似乎无人能会,无人愿会。
挫败感、孤独感、还有那深沉的无力感,如同这江南的夜雨,无声无息,却渗透骨髓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但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“守拙”剑。剑柄传来的、熟悉的微凉与坚实触感,将他从那股沉沦的情绪中稍稍拉回。
不能沉沦。
祖父的嘱托在耳畔响起,耿将军怒睁的双眼在脑海浮现,五十骑兄弟浴血的身影在眼前晃动,沙头圩那老汉胸口的血窟窿和家属凄厉的哭声,还在耳边回荡。
是啊,无人会。那又如何?
既然无人会,那便自己去做!既然位卑言轻,那就在这卑微的职位上,做力所能及之事!既然不能提兵北伐,那就先护住眼前这一方百姓,扎紧脚下这一段篱笆!
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退去,重新凝聚起坚定而锐利的光芒。他将“守拙”剑缓缓归鞘,动作沉稳。
第二天,辛弃疾开始以更大的热情和缜密,投入那些琐碎的公务。他仔细核查每一笔有疑点的赋税,暗中收集胥吏贪墨的证据;他重新梳理那些糊涂的刑狱案件,亲自提审关键人证,力求公允;他更将大部分精力,投入了江防。
他不再仅仅依赖水寨那套“驱离即可”的说辞。他以签判的身份,多次实地勘察沿江地形,标记出金兵可能偷渡的浅滩、易于藏匿的芦苇荡、视野开阔的制高点。他召集沿江各村落的保正、乡老,详细询问历年金兵骚扰的时间、规律、方式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在江阴官场看来“多管闲事”甚至“越俎代庖”的事情——他利用有限的职权和私人关系(虞允文留下的些许人脉),弄来了一批破损淘汰的旧军械和少量经费。他亲自设计,简化了一套适合普通百姓使用的预警和自卫方法。
他在关键的高地,修复或新建简易的瞭望竹楼,安排村民轮流值守,配备铜锣和烟火信号。他组织各村青壮,利用农闲时间,由赵疤脸等老兵带领,训练最简单的队列、辨识旗帜、使用长竹竿和鱼叉配合御敌(因为缺乏正规兵器)、以及如何在敌人来袭时迅速疏散老弱、集结反抗。他将这套简单实用的东西,称之为“保家拳”——虽名拳,实则包含预警、疏散、简易械斗和地形利用等综合措施。
起初,村民们疑虑,胥吏们讥笑,水寨的官兵冷眼旁观。但辛弃疾不厌其烦,亲自示范,讲解利害。当沙头圩惨案的血迹未干,当对岸金兵哨船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视野里,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麻木与畏惧。渐渐地,一些村落开始响应,瞭望楼立起来了,巡逻的梆子声在夜晚的江边响起,青壮们操练时的呼喝声,也给沉寂的江岸带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息。
辛弃疾知道,这些措施在真正的金兵大队面前,可能不堪一击。但这是一种姿态,一种觉醒。他要让百姓知道,官府或许靠不住,但自己不能任人宰割;他也要让对岸的金兵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羔羊,也开始尝试长出犄角。
夜深人静时,他依然会登上那座小阁楼,看江,看北。依然会抚摸“守拙”剑,体会那份“无人会”的孤独与沉重。
但此时,他的心境已有所不同。孤独依旧,却不再是无力的哀叹;沉重仍在,却化为了脚下扎实的行动。
“位卑未敢忘忧国。”他对着北方漆黑的夜空,低声自语,“国事艰难,非一日可改。便从这江阴一隅,从这签判微职,从这‘保家拳’开始吧。”
雨丝飘洒,剑默然。江南的春夜,依旧潮湿而漫长。但在这沉寂的官署小院里,一颗不甘沉沦、于微末处砥砺锋芒的种子,已悄然破土。它或许微弱,却蕴含着穿透漫长寒夜的力量。而少年签判辛弃疾的江南岁月,也在这琐碎、挫败、孤独与不懈的坚持中,缓缓铺陈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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